10｜对于系统排列的疑惑
去年我在书友会上认识了一位朋友，比我年长，搞家庭教育的。我们聊得甚欢，于是成了半个朋友。前几天，他说带我认识一下他另外几个朋友和一位搞「家庭排列」的老师。那是一个不太大的门脸儿，教书法的。我想应该是合作的。进门之后，我们相互认识一下，也认识了「老师」。从聊天之中，老师认为，这个能够很好的解决一些家庭成员之间的问题。也是因为，现在中国家庭当中的问题很多，这个方法比较「接地气」，可以更好的解决此类问题；但是苦于自己不会宣传。
因为我是学心理的，所以听到这种奇怪且新奇的东西，以为这又是某个领域的我不了解的分支。不过，在越聊越深，就发现它压根儿不属于心理学以及心理治疗的范畴，顶多算是一个「活动」。
从本篇文章中，我们能够知道，这种方法是从心理动力学、家庭治疗中抽取的方法拼凑而成，其过程和结果都带有比较高的偏见，而人也不再是人，被化作某个抽象物。
这个活动的问题颇多。我们不妨一起来看看。
系统排列，有两个方法：一个是面对公司、企业的组织排列；一个是面对家庭成员的家庭排列。
后者在心理学中有没有呢？有的。
在家庭治疗中，有一种方法叫家系图（genogram）。在咨询中，可以使用家系图的方法，将家庭成员之间现存的问题能够清晰的展现出来，并且可以为后续的治疗方案提供一个可靠的指向。换句话说，家系图在家庭治疗中的作用相当于「家庭使用说明书」。如按照按照这样推理的话，组织排列也许是工业组织心理学（I/O Psychology）当中的某个发现企业内部各职员彼此之间的问题关系。
（不妨用这张图是这翻译下图）
这便是很多所谓市面上「不正经」的「伪心理学」的特点之一：从心理各种科学理论中，胡乱抽拽一些理论出来并拼凑、捏造在一起，成为一个新的，或者是说「接地气」、「符合国人」的技巧。这显然是不对的。
第二个也是最大的问题在于其形式。「老师」说，这种形式一般是二三百人左右的规模；最大可以做到五百人。然后说这是团体治疗。
虽然关于团体治疗，我后面也会专门写一篇文章出来。所以这里，先简单说一下。团体治疗的规模是 8-10 人，基本不会再多了，因为再多了，治疗师无法控场。在一次团体治疗中，也经常是配备两名治疗师的。
团体治疗也有两种形式：1）封闭：所有来访者必须同时开始和同时离开团体；2）开放：来访者可以在任何时间加入和离开团体。但这种类型的「活动」明显不属于心理学中对「团体」的定义。当我提出这个异议的时候，那个老师说，「这也不是那种团体」。
所以，有时候真的很难和陌生的大人说话。要么通过否定自己说过的东西来否定你，要么就是从经验比你多否定你。这两种的共同点都是在维护自己的自尊罢了。
另一个问题是，老师说，「系统排列还有精神分析的东西……在不确定里找不确定的……」。可笑的是，精神分析的内核是决定主义（determinism），即事出皆有因。这明显是不确定的。当我再往深了问，有没有读过书之类的问题，她也没答出来，只是说他们群里有一个人分享南希（我查了一下是精神动力学疗法的大牛）的知识什么的。能够看出来，她也没读过相关的书籍，也没分清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和精神动力学（psychodynamic）的区别：前者分析内在，后者分析外在人际关系（interpersonal relationship）。
在我们聊了将近三个小时，喝了好几杯茶，上了两次厕所之后，我和大人们也体验了这个活动。
这种排列他们一般是用人当「代表」的。什么是代表呢？如果你是客主（他们对来访者的称呼），你可以邀请一个人（什么人都行）代表某个人。比如，「我邀请你代表我的父亲」。当然，你也可以不用告诉他，他代表谁。
在活动开始之前，老师先用我做了一个示范。她站在我身后推我，我自然地产生了抵抗。之后说了一大堆，言外之意说我不太配合；于是，第二次我就配合着，她推我，我就向前走。然后她和其他人说，「你看，没有什么原因，他自己就走了，神奇吧。」我心想，还不是你推的吗？
我们一起来看一下这个「活动」吧。因为抽象物比较难以言说，所以我用字母的方式来表示「代表」。来访者为 S（subject）；A,B 为人；X，Y 为他们各自的抽象物（一般为某个人）。Hierophant （H）是解说者的意思。活动过程中，是无声的。
具体操作如下：
S 邀请 A 和 B 上场，并代表 X 或 Y；之后。A 和 B 可以在场上自由移动。过了几分钟后，活动老师会分别站在 A 和 B 的身后大概一分钟左右的时间。之后，S 觉得可以了，便可以上场对 A 和 B 说「解除代表状态」。接着，先由 A 和 B 说一下自己的「代表状态」（也就是场上自己的生理状态或心理状态），然后，再由活动老师对于 AB 之间以及各自对环境的互动进行解释。解释完了，大多数情况下，来访者会比较认同那个解释。
现在，我们来思考一下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什么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代表」问题。我们分两种情况看待。第一种情况是：AB 知道自己的XY是什么。如果 AB 与 S 是熟悉的话，那么就绝对陷入了个人对 XY 的主观臆断、揣测。也就是说，如果我是 XY 的话，那么该如何表现。如果 AB 与 S 不熟悉的话，那么也就是第二种情况：S 并未告知 AB 所代表的 XY 是什么。
那么，问题出现了：此时，AB 在场上分别代表什么呢？能否代表 XY 呢？答案是：此时，AB 在场上代表的只能是且仅是自己，并不能代表 XY。因为 XY 对于 AB 来说是一个近乎无意义的抽象物。
在 AB 下场之后的解释环节里，他们首先解释了自己的生理或心理状态，比如「我很紧张……手心出汗……」。随后，H 会从象征意义上解读这些状态，即所代表的 XY 的状态。你可能会好奇，她是如何解读的呢。一个依靠在场上时，站在 AB 身后那几分钟里，感受他们的「能量团」（他们的词汇），再加上场下 AB 对自己的解读。但是，我们知道，AB 代表的仅是自己，所以解释的也是只能是自己当时的状态，即非 XY 的状态。如此看来，这种「解读」很显然也是一种揣测，即 H 的个人「有依据」的揣测，或者说是经验至上的偏见。
简单来说，在这个过程中，H 将「非 XY 状态」偏执地认为是「XY 的状态」，而为了达到这样一种解读，她选择忽略掉「非 XY 状态」。 这是正经心理咨询中最忌讳的一点：为别人咨询（是毫无用处、浪费时间的）。
举个例子，我当时是代表另一个大人的儿子。我和他儿子是完全不认识的，所以他儿子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无聊和无意义的概念。所以，我选择站在那里，不和环境以及 B 互动。结束之后，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H 以我没有进入「代表状态」为由，没有对此进行解释。第二次，我好像是代表某一个大人。我还是选择站在原地，因为对我来说很没有意义而且无聊，再加上我因为学校面试凌晨三点才睡，特别困。我一般会长舒一口气，能让我舒服。在解读环节中，H 说我进入了「半代表状态」。说那个长舒一口气，是我什么不满的情绪。但实际上，是因为我太困了。但是 H 显然是忽略了这一点，并强加了一个适合当时语境和情况下的象征意义。
就算用精神分析来解读的话，这样也是错误的。因为精神分析的内核是，决定主义，即事出皆有因。可是，精神分析也不会忽略我比如没休息好等其他状态啊。一个最经典的例子是，弗洛伊德认为烟和雪茄（动词）口欲期对乳头的依恋。当后来人们有一次问他为什么老是抽雪茄，他说「有时候雪茄也仅仅是雪茄」。对吧，喜欢雪茄可能不完全因为依恋，而是比如喜欢独特的味道之类的。
在活动结束的时候，老师说这个「活动」的创始人是名牧师（也就是有宗教背景），这也印证了我活动一开始的想法。当我听说人很多，且有抽象物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活动有「宗教集会」的意味存在。庞大的人数也会带来群体无意识、从众、以及一些《乌合之众》的特质存在。
综上，从这个活动中，我们似乎可以窥探类似心理活动的「不正经之处」：
代表人存在主观臆断；
解说人存在经验之上的偏见；
忽略来访者本身的状态；
「宗教」气息；
一般都会说「这个接地气儿」；
从心理学中抽拽一些概念拼凑成新的概念。
愿大家以后在面对一个新的心理「活动」的时候，警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