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出了大问题——最先泄露端倪的,恰恰是那些广告牌。
在纽约,街头和地铁里的广告把你预设成一个弥漫着淡淡忧郁的二十八岁上班族,主要爱好是听播客、叫外卖和投民主党的票。我原以为那已经够烦人了,可旧金山的广告压根懒得推销正常东西。这座城市气候温和、色彩明快、到处是宜人的行道树,但每个街角都在用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外星语言对你说话。在这里,整个世界自动假定你不想要食物、饮料、新手机或新车——你想要的,是某种玄奥的 B2B 创业服务。你不是被动的消费者。你在「造东西」。
这种假定与实际占据城市公共空间的人群,形成了荒诞的错位。在一座公交站台前,我看到一张海报写着:「今天,SOC 2 在你的 AI 女友跟你分手之前就搞定了。用 Delve。」海报下方,一个男人蹲在人行道上,目光涣散地盯着虚空,一根玻璃烟斗从指间垂下来。我不确定他是否比我更需要 SOC 2。几个街区之外,另一块广告牌写着:「没人在乎你的产品。让他们在乎。Unify:把增长变成科学。」一个男人在广告牌前来回踱步,对自己反复念叨:「这……是……必要的!这……是……必要的!」每念到「必要的」,他就双臂高举,像在领受某种启示。我注意到他手里攥着一把大得吓人的粉色小折刀。路过那块写着「可穿戴技术,可分享洞察」的广告牌的行人,似乎对自己的各项指标被持续分析毫无兴趣。也没人想要「prompt it. then push it.」在这座城市待得稍久一点,各种荒诞开始彼此渗透、互相融合。人行道上一动不动流着口水的人,车里空无一人嗖嗖驶过的 Waymo。一种弥漫四处的无意识。我是看到了一块广告牌,还是一个疯子在布道「一个聪明到能自己更新的 CRM」?那个穿着破衣烂衫、喃喃自语说自己所有行动都被某个数据中心里的幕后势力控制的,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辆车?
人们终归还是在这里过日子。但在这座城市张贴的所有光怪陆离的信息中,有一种特定的广告牌让旧金山人实在无法忍受。人们一看到就浑身发抖、哀声叹气、捂住眼睛。这个广告主是整个科技圈最令人深恶痛绝的创业公司。奇怪的是,它的广告是我在这里见到的唯一一则看起来像正常英语写成的东西:
嗨我叫 roy 我因为作弊被学校开除了。 来买我的作弊工具吧 cluely.com
Cluely 和它的联合创始人李重吟(Chungin “Roy” Lee)引发了激烈的——而且是蓄意制造的——争议。他们已经不在旧金山了,基本上是被城市规划委员会赶走的。这家公司招致的厌恶,似乎与其产品的实际形态完全不成比例——说白了,它就是一个为 ChatGPT 和其他 AI 模型做的粗糙、卡顿的前端界面。它瞄准的也不是什么光鲜市场:Cluely 的目标用户是三十多岁的普通上班族,干着普通的、无聊的邮件工作。它帮你应付 Zoom 会议和销售电话。它意味着用 AI 替你干活——但这本来就是所有人都在做的事。旧金山的咖啡馆里坐满了高薪科技员工,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个不停;你要是凑近看看他们的屏幕,通常会发现他们不过是在从 ChatGPT 的窗口里复制粘贴。人们对 Cluely 的其他许多抱怨同样显得虚伪。这家公司靠廉价的病毒式炒作而非真正能用的产品来驱动——但考虑到在零利率时代,硅谷投资人曾往一个叫 Juicero 的东西里砸了 1.2 亿美元——一台联网智能榨汁机,用果汁袋榨鲜汁,而那些袋子你徒手就能挤出来——这种抱怨就有点奇怪了。
不过我发现,在所有这些小小的不满背后,藏着某种严重得多的东西。Roy Lee 不像其他人。他属于一个全新的、可能是永久性的上层阶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