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思考 · R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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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a Popova:二十年阅读与写作,教会我如何「看见」

Marvix
Jun 01, 2026
∙ Paid

整段对话真正吸引我的,并不是「如何写作」这类技术问题。他们谈的更像是:一个人如何阅读、如何注意、如何看见,最终如何活着。Popova 自己把这件事说得很直白——她写作,是为了弄清楚怎么生活,二十年后,理由依然没变。

所以这篇文章想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尽量客观地复述这场对话讲了什么,挑出其中几个值得停下来想一想的关键点,再看看哪些东西可以真的带回到我们自己的日子里。

互联网只是海面

对话是从一个有点反常的建议开始的。录制前,Popova 拍了拍 Perell 的膝盖,说:少花点时间在 LinkedIn 上,多花点时间在档案馆里。

她对档案的热爱,背后是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判断:互联网并不是「全部」。她把它比作海洋的表层——人类思想、智慧与知识的共同记录是一整片海,而互联网只是漂在最上面那薄薄一层。

我们以为,如果一样东西在互联网上找不到,它就不存在。可这太疯狂了。有那么多被思考过、感受过、写下过、画出过、创造过的东西,沉睡在大学的地下室和图书馆里,它们塑造了我们所生活的当下,比那不过四十年深度的互联网要深刻得多。

她举了个具体例子:纽约的 92nd Street Y 是最受敬重的文学机构之一,聂鲁达在美国的首次亮相、桑塔格的第一次大型讲座,都发生在那里。可这些「世界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件」如今躺在地下室的胶卷上,没有数字化,除非你亲自走进去,否则根本不知道它们存在。

更关键的是,对她而言,去档案并不是「去逛逛」,而是为了研究。她写的很多东西都极度依赖一手资料:为了一本花了七年的书,她为书里每一个人物啃完所有公开和私人的文字——去美国国会图书馆看惠特曼的笔记本,去牛津的博德利图书馆看玛丽·雪莱的日记。她的理由带着一种伦理重量:当你要替一个隔着两百年的人「发声」,只依赖被数字化保存下来的东西,会严重地误传一个人的一生。

这是整场对话的第一个关键点:一手资料是一种责任,而不只是一种讲究。

日记、书信与回忆录

谈到自己的写作习惯,Popova 提到她曾长年写夜间日记,后来停了。直到几个月前,她在巴塔哥尼亚的偏远自然里待了四个月,重新捡起这件事——但换了一种形式。

她说,自己最偏爱的文学形式一直是日记,但是那种「以观察开始、以沉思结束」的日记,更像阿娜伊斯·宁(Anaïs Nin)那样,先看向外部世界,再回到内心。这恰恰是她从没写过的一种。于是在巴塔哥尼亚的四个月里,她每天都写这样一篇。

你在做的,是把一份客观现实的真理单位,转化成一份意义的单位。对我来说,这是一件很美的事。

有意思的是,当 Perell 顺着说「日记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真诚,表演的面具在那里被摘掉了」,Popova 立刻给出了一个更复杂的反驳。她提醒说,很多日记作者写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出版——宁可能是文学史上最「职业化」的日记作者,留下了十四卷日记;而那些最终见天日的日记,往往又经过本人、继承人或遗产管理者的层层编辑。所以我们读到的,常常是「被过滤过的真实生活」。反倒是两百年以上的历史日记更可靠些,因为那个年代还没有如今这种带着展示欲的出版。

她还顺手厘清了几个常被混用的概念。回忆录(memoir)和日记的区别,她说得很妙:

回忆录,不过是日记的 Instagram 版本。

而回忆录与传记(biography)也不同——传记是从生到死的完整线性讲述,回忆录则是印象的集合:有人回忆在某次晚宴上遇见这个人,有人回忆和他一起上学是什么感觉。

这一段里最打动我的,是她谈玛丽·雪莱。在她二十年的阅读里,雪莱是承受过最多丧失的人——还没满三十岁,就先后失去了母亲(母亲因生下她而死)、唯一的妹妹、一生挚爱,以及自己三个孩子。

让一本日记如此动人的,是它记录了一个人如何去注意。

Popova 说,正是雪莱那种「持续不断地去注意美与惊奇」的非凡纪律,把她从那么多悲痛与丧失里救了出来。这是第二个关键点:注意力本身,可以是一种自救。

在场,而非高产

聊到写作者的「日常routine」,Popova 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冷淡。常有人问她作息和习惯,她说自己其实没什么兴趣——某某在棺材里写作之类的轶事固然有趣,但她不认为「你怎么做」和「你做出了什么」之间,存在什么强相关。每个人只需要找到自己的头脑如何运作得最好,然后给它空间、时间和形式去工作。

真正让我记下来的,是她引用自己年终总结里的一条:在场,而非高产(presence over productivity)。

她确实有很多日常的规律——每天在自然里走上四个小时,喜欢节奏,喜欢规律,因为这些东西让她「被调节」。但这些规律不是为了「生产东西」服务的。

我几乎所有东西都是在走路时写成的,然后我在键盘前做的,只是誊写。

走路的时候她做什么?她说她有时努力「不去想」,好让事情自己流进来,让头脑去做那种「孵化」的、不需要我们参与的「组合式游戏」(她借用了爱因斯坦的说法)。

这里藏着一个对今天的我们很有用的提醒:创造性的工作,很多时候发生在键盘之外。

当科学遇见诗

对话进行到一半,出现了一个我反复回放的段落:Popova 如何爱上诗。

她坦言自己是诗歌的「迟到者」,曾经像我们轻视一切自己不熟悉的东西那样轻视诗。改变她的是一个偶然遇见的人——Emily Levine,一位喜剧演员、科学哲学爱好者、诗歌的热爱者。两人在一趟跨大西洋的航班上隔着过道相遇,聊了一整路(让整个机舱很不满)。Levine 七十多岁,Popova 二十多岁。

后来在切尔西一家拥挤的咖啡馆里,当 Popova 又一次对诗翻白眼时,身高只有四英尺的 Levine 攥住桌沿、站起身,开始朗诵艾略特《普鲁弗洛克的情歌》里那句「我是否敢惊扰这宇宙?」朗诵完坐下,整个咖啡馆的人放下手中的酒杯,开始鼓掌。Popova 说:那一刻,我的宇宙真的被惊扰了。

从此 Levine 每天给她寄一首诗。再后来 Levine 重病,Popova 在她生命最后的几个月里,带她去开「诗歌静修」。也正是因为她,Popova 做了七年一档叫《宇宙与诗》(The Universe in Verse)的节目,把诗和科学放在一起。

这引出了对话里最核心的一组对照——真理与意义、科学与诗。

科学让我们以现实本来的样子去与它相遇;而诗,帮助我们拓宽并加深我们与自己、与彼此相遇的方式。在真理与意义之间,几乎就是人类经验的全部。

她特别澄清:理解不会杀死惊奇。她不站在济慈那一边(济慈曾指责牛顿用科学「拆解了彩虹」)。在她看来,懂得星光如何旅行、懂得光谱与光学,只会让彩虹更令人惊叹。

科学永远不会告诉你一只鸟的意义。而我也认为,去寻找一只鸟的意义是危险的。鸟没有意义。有的只是我们与「非我之物」之间的一次相遇。

这里她引入了一个我很喜欢的概念,来自哲学家、小说家艾丽丝·默多克(Iris Murdoch)——去自我化(unselfing)。与艺术、与自然的相遇,是「去自我化」的契机:自我退场了,于是我们第一次能把那个事物看清楚。

Perell 补充说,这很像「敬畏(awe)」的状态——自我被极度缩小、几乎蒸发,知觉因此变得纯粹。Popova 接着说,那不只是知觉,更是一种连接,一种「属于某种比你更大的东西」的归属感。

这一段还顺势带出了另一个值得收藏的区分:「看」(looking)与「看见」(seeing)。Perell 说,诗在做的事,就是把我们从「看」带到「看见」。

Popova 用布莱克(William Blake)那句「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作呼应,又补了她最爱的布莱克的另一句:

一棵树,在有些人眼里令人落泪,在另一些人眼里只是挡路的绿色之物。人是什么样,他就看见什么样。

她甚至用伽利略举了一个绝妙的例子:因为受过透视画法的训练,伽利略把月亮画成了有阴影、有立体感、粗糙而真实的样子,于是月亮不再是诸神的、缥缈的天体,而成了和我们脚下大地同样质地的物体——这是一种「看见的方式」推动了科学的颠覆。她惋惜的是,曾经科学的语言和诗的语言是同一种语言,博物学家、鸟类学家、天文学家常常亲手为自己的工作画插画;而如今,我们「看」的方式被彻底专业化、碎片化了。

渐进的启示

当 Perell 请她描述「顿悟(epiphany)」的过程时,Popova 给了一个干脆的回答:我不相信顿悟。

她说自己当然经历过顿悟般的时刻,问题在于——那些时刻对她「不管用」,留不下来。它们只是一道帘幕短暂拉开、露出一束很亮的光,可光一旦暗下去,你看到的还是你原本认识的那个世界。

顿悟只是些闪亮的小干扰,其实改变不了什么。你可以有那个洞见,但真正带来转变的,是工作。

她相信的是渐进的启示(incremental revelation)。一个洞见只有在它和此前的一切整合之后,才能真正「粘住」。她甚至区分了「蜕变(metamorphosis)」和「转变(transformation)」——对她而言,从来不是前者那种一夜之间的剧变,而永远是后者那种缓慢的、累积的过程。

对照他们后面聊到的「自我的流动性」,这一点就更有意思了:Popova 说,她会回看自己十年、十五年前写得无比热切的东西,有时会近乎反感;而有时重读,又能读出更深的层次。

如果你对过去的自己、对自己曾经的活法不感到一点点尴尬,也许,成长的过程并没有真正在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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