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考察一个人的独处能力（capacity to be alone）。我的出发点是，这种能力，是情感成熟最重要的标志之一。几乎在所有精神分析治疗中，都会有某些时刻，患者能否独处显得格外重要。临床上，它可能表现为一段沉默，甚至整场会谈都没有言语。可这种沉默并不一定意味着阻抗，反而可能是一种成就。也许直到这一刻，患者才第一次真正能够独处。我想讨论的，正是传移中这一特殊面向：患者身处分析情境，却能够独自存在。
精神分析文献谈得更多的，似乎是对独处的恐惧，或一个人想要独处的愿望，却很少真正讨论能够独处这件事。关于退缩状态，人们也已经写了很多。那通常是一种防御性组织，其中包含着对迫害的预期。在我看来，我们早该认真讨论独处能力的积极面向。也许文献里已经有人明确谈过，我只是尚未发现。在这里，我会提到弗洛伊德 1914 年提出的依附关系（anaclitic relationship）概念。
三人关系与二人关系
里克曼（Rickman）让我们开始用三人关系1与二人关系2来思考。我们常把俄狄浦斯情结理解为这样一个阶段：三人关系占据了经验的中心。任何试图只用两个人来描述俄狄浦斯情结的做法，都会失败。但二人关系当然也存在，而且属于个体生命中更早的阶段。最初的二人关系，是婴儿与母亲，或母亲替代者之间的关系。那时，母亲身上的任何特质，都还没有被儿童抽离出来，并塑造成「父亲」这个观念。克莱因的抑郁位态，同样可以放在二人关系中理解。甚至可以说，二人关系正是这个概念的重要特征。
既然我们已经习惯从三人关系，再退回到二人关系，那么似乎很自然，还可以继续往前走一步，谈所谓的「一人关系」。乍看之下，自恋似乎正适合放在这里，不论是早期的继发性自恋，还是原初自恋本身。但我要提出的是，从二人关系直接跳到一人关系，其实行不通。这样做，会违背大量来自分析工作的经验，也会违背我们直接观察母亲与婴儿所得的认识。
真正一个人待着？
这里要说明，我谈的并不是现实意义上的「独自一人」。一个人即使被单独囚禁，也可能根本没有独处的能力。那种痛苦有多深，恐怕难以想象。另一方面，很多人在童年尚未结束之前，就已经能够享受独处，甚至把独处当作一种极为珍贵的财富。
独处能力，要么是一种相当复杂的现象，在一个人已经建立三人关系之后才逐渐出现；要么，它其实源自生命早期，而之所以值得特别研究，正因为后来那些成熟而复杂的独处，都建立在这层早期经验之上。
悖论
现在，我可以说出这篇文章最核心的观点了。许多经验都会帮助一个人发展独处能力，但其中有一种经验最为根本。没有足够多这样的经验，独处能力就不会真正形成。这种经验就是：在婴儿和幼儿时期，母亲在场，而孩子能够独自待着。因此，独处能力的基础，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个人之所以能够独处，是因为他曾经在另一个人在场时，独自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