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作为一个对美感有执念的人,自从几年前换用 iPhone 之后,我开始逐渐接受为设计出色的软件付费这件事。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买过哪些应用了,但印象里,绝大多数都是笔记、效率类工具,应该超过了千元。其中大部分订阅的软件我已经不再使用了,有的因为开发者停止维护或者跑路了,有的则是自己不再使用了。
从 上一篇文章 当中,我分享过一些自己下载并体验过的软件,其中确实有不少设计相当出色。但问题在于,它们的订阅费用普遍偏高,尤其是很多产品都会设置一个看似「划算」实则昂贵的终身买断价。这个「终身」通常按三至五年左右的订阅成本来定价,可现实往往是:你可能用了两三年,开发者就停止更新甚至销声匿迹了;又或者,是你自己早已不再需要这款软件;又或是,你遇到了更吸引自己的软件……
于是,这笔钱就变得有些尴尬——既没有换来长期价值,也谈不上物有所值。
在小红书和 X(原 Twitter)上,我陆续认识了不少独立开发者和界面设计师。有些开发者的多款产品之间,能明显看出设计语言的延续与统一;而一些设计师的作品,则处处透露出长期积累的审美功底。也正因如此,我逐渐扮演起「产品体验官」的角色,参与了不少软件的内测,并尽力提供有价值的反馈。
此外,不少读者在频道中向我倾诉了他们在选择笔记软件时的困惑:似乎每款软件都有其独特之处,能够满足某些方面的需求,但与此同时,这些功能各异的工具也在无形中拉扯着他们的注意力,使选择变得愈发困难。
这篇文章的目的,试图回答这两个问题:什么样的软件值得付费?我们应该如何选择软件?
在选择或者使用某个软件的时候,我们主要纠缠于三种欲望:分享欲、掌控欲、孪生欲。
分享欲驱使我们向他人表达自我,试图在他人身上寻找身份的呼应或情感的共鸣。它关乎连接,也关乎被理解的可能。过度的分享欲,也会让我们陷入螺旋。孪生欲理解起来相对困难一些,这是美国精神分析学家科胡特提出的理论。它指的是个体需要在他人身上体验到一种「原来这世上,也有人和我想的一样」的感觉。它不追求被看见,也不执着于掌控什么,只是希望在某个开发者或某款产品中,寻得一些相似性证据。可一旦受挫,一些人会变得非常愤怒,仿佛遭到了背叛。掌控欲则体现为对信息与数据的全然把握。它未必走向「强迫症」式的极端,可视化数据也会带来一些成就感,让我们看到一路走来成长的痕迹。可确实也有不少人,会因无法彻底掌控所有而烦躁、焦虑。这种欲望,本质上是对秩序与确定性的渴求。
这三种欲望究竟是如何影响我们的呢?
分享欲
分享欲本身是我们和他人在日常中构建关系的方式之一,例如聊八卦、分享美食、分享购物链接等。随着线上社交的需求越来越多,构建数字身份(digital identity)和展现自我(self-expression)变得愈加重要。
人们在互联网上试图寻求连接,希望自己被人看到,也希望获得一种认同感。
在笔记软件发展这么多年,总有一款软件激发了你的分享欲。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我最早用的软件是 Cubox,一款稍后读软件。它支持剪藏微信公众号文章和网页内容,方便用户集中阅读。在阅读过程中,你可以对重点语句进行高亮标记,并一键生成排版精美的分享图片。flomo 是第二款我用来分享自己想法、摘录内容的软件。我很喜欢它默认模板中那些小而美的分享图,在特定的节日里它也会上线一些限时款,整体设计非常简洁,因此去年,我又用回来,并重新整理了我的标签。
推荐阅读
flomo 的分享图着实影响了我选择卡片笔记软件的决策。例如在使用 Supernotes 的时候,他们始终没有推出分享图功能。我等待了三年之后他们才推出了一版方案,但也只是生成一张没有任何自定义功能的卡片截图。这也许是开发者对自身软件设计的自信,但确实限制了用户打造属于自己的个性化风格,连像 flomo 那样切换风格都做不到。因此,我也慢慢不再使用 Supernotes 了。
后来,我逐渐不再使用 flomo。一方面确实因为没什么可记的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自己的分享欲变低了。它对我来说更像是一款在需要分享时才会用的软件,而非长久记录的软件,所以我把全部内容都迁移到了 Apple Notes。
上大学后,Readwise 在 X 上成为了主流,并且为学生和发展中国家用户提供半价优惠。它支持的功能和文件格式非常多,也支持很多的 integration,所以它也逐渐替代了 Cubox,成为了我的主流软件(也就是主流的稍后读软件),直到大学毕业之后我才将其取消。最近我也在考虑重新将它用起来。它的画线分享图很好看,并且支持很多色彩和风格,特别打动我。
在这之后,微信读书又让我重新开始分享。相比以往在 Kindle 上的阅读体验,微信读书的不同之处在于你可以划线并直接分享:挑选喜欢的段落语句,它会提供很多非常漂亮的摘录分享模板。你不仅可以把它们分享到朋友圈或社交媒体上,对这段语句做进一步的批注、表达你的想法,同时也能让别人知道你正在读哪本书。如果刚好有人通过算法推荐看到你们在读同一本书,就能借此建立起彼此之间的连接。
总之,虽然很多笔记软件——如 Bear 笔记、Typora 和 Craft——都支持将笔记导出为图片,但是真正成为主流的仍然是各种各样的摘录软件。
随着社交媒体营销的影响,自媒体蓬勃发展。小红书达人王梦珂在即刻上曾强调,小红书的封面图要像做杂志一样。
人们需要更多好看的、支持丰富自定义的封面图,相关的图片制作软件还有各种各样的卡片分享类软件如雨后春笋般多了起来。这也十分考验开发者的设计、审美和品味的能力。一些聪明的开发者借机将「去除二维码」、「去除水印」变成付费功能的一部分。这样一来,用户分享到社交媒体后,你的软件产品也能获得更多曝光和下载量,而且还能获得盈利。
分享摘录的软件在小红书上层出不穷:
书籍摘录软件:Bookology、BooJi、EchoRead、Booko、BookTracker
有实力的朋友会使用 Figma 这样的设计工具自己制作,会用 AI 的朋友则可使用各种提示词或者 Skills 生成图片。但人总有犯懒的时候,也总有时间紧迫、来不及亲手制作,或者反复调整提示词却始终不满意的情况。
在这种时候,一款默认好用的快捷图片制作 App 就显得尤为重要——即便我们并不常用它,也值得在手机里备上一个。可是,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软件订阅费或者买断费用变得越来越贵,平均两三百元;一些剪辑软件更甚,动辄五六百元。有的通过 App Store 购买的软件好在可以发起退款,但有一些在官网购买的软件是没有办法退款的。
有些软件在最开始的尝鲜(Free-Trial)阶段,体验相对较好;但随着越来越深入地使用,就会发现它存在一些非常令人困惑的问题,带来不少使用上很不爽的体验。例如,ScreenSage Pro 有各种炫酷的动画和操作,可以给创作者和观众带来不一样的视觉体验,但是基础稳定性和细节打磨做得不如价格更贵的 Screen Studio。最近的 ScreenCam 是我目前体验不错的录屏分享软件了。
摘录软件中,也有一些比较贵的,例如 Bookology。美区的终身订阅价格竟然来到了 99.99 美元(国区订阅价 198 元)。若换作以前的我,肯定会不由分说地直接购买支持,但是现在,尤其是调整了自己的工作流之后,便不会这样做了。
可能一些经济实力足够的朋友没有什么感觉,觉得自己还可以负担。但对刚开始工作没多久或是在校大学生而言,如果统计一下自己的软件订阅费1,增加一个软件的订阅费,可能就是「最后一根稻草」了。
我认为减少那些仅提供情绪价值的软件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于是,我开始寻找解法,试图帮助自己减少开销,同时挑选出适合自己的软件。在这一过程中,我意识到美感固然能提升使用体验并带来愉悦感,但它绝非软件价值的全部。除了美感,功能性(Functionality)和稳定性(Stability)同样至关重要。软件设计应在美学设计(服务于美学)与功能设计(服务于功能)之间寻求平衡,既不能因过度追求视觉表现而牺牲实用性,也不应在追求功能的过程中完全忽略设计。尽管我并非专业设计师,但这种美学与功能的协同,正是衡量软件核心价值的关键所在。
美感 ✱ 功能性 ✱ 稳定性
Good Software = Aesthetics ✱ Functionality ✱ Stability
这三个维度可以让你客观地评价一个软件本身,即基于软件本身去进行相对客观的评价:
美感(Aesthetics):软件在视觉与交互层面是否具备吸引力,能否在第一时间唤起你的审美共鸣与使用欲望;
功能性(Functionality):软件本身的功能对比其他软件而言表现如何;
稳定性(Stability):软件所宣称的功能是否能在你的实际环境中持续、可靠地运行,并稳定达成预期结果。
我们以白板软件为例。
白板笔记:美感 or 功能?
2022 年,我逐渐将视野从 Notion 转到了白板软件。当时作为一个学生,我的预算十分有限,必须找到一个能在预算下切实满足当下需求的工具——一个可以让我视觉化整理政治哲学阅读素材的笔记工具。
Scrintal 和 Heptabase 这两款软件进入了我的视野。Scrintal 不仅设计比 Heptabase 好看,且价格也更加便宜。然而,当我试用两款软件之后,我毅然选择了 Heptabase,因为 Heptabase 有着符合认知心理学这样独特的底层逻辑,可 Scrintal 会带来很多我称之为「思维卡顿」的问题。
然而,Heptabase 也不是尽善尽美的。它没那么在意设计,而更加注重功能性。界面只是基于功能做了一些基础设计。即便现在,连 Notion 都重构设计了,可 Heptabase 仍然使用的是 4 年前的设计语言。作为用户,我很理解他们团队遇到的资金和人手不足的问题。可如果能够重新设计,也许我还能重新回去吧。
Spatial 是一款设计驱动的白板软件,开发者 本身就是设计师。你可以前往 B 站观看我对这款软件的 介绍视频。它支持同步 X 收藏夹的图片素材,还有一个动效非常好看的调色盘,设计功底很扎实;可惜卡片文字编辑功能太基础、整体偏简单,并不适合我的深度需求。
最近,我带着「第一性原理」重新回到 Obsidian 做笔记,整体体验尚可,于是顺手试了试它的白板功能。结果并不理想:设计平平,功能也相当有限,实际使用起来颇为吃力,最终只能放弃。
经过一番横向对比,我最终选择了 Heptabase。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栏目中反复推荐用 Heptabase 来做视觉化整理、梳理思路和推进项目。
国内也有产品在试图追赶 Heptabase。比如一款叫 Noteey 的软件,开发者在视频中流露出的某种自我感觉良好,反而为产品增添了几分不确定性。而实际体验也确实一般,让我难以放心投入。发了下面这条帖子之后,我就被开发者拉黑了。
其中,我最喜欢的一款软件是 Flexnote。它在功能层面几乎全面借鉴了 Heptabase,但在设计上更胜一筹,确实是一款在国内市场极具竞争力的产品。稍显遗憾的是,Flexnote 早期仍以文档为核心,而非真正意义上的卡片式结构,使用体验上略打折扣。
时隔一年,这款软件有了明显进步。视觉设计上,界面更加友好,动效也更为流畅自然;功能层面,则更贴合国内用户的使用习惯与生态——支持以目录结构导入 Obsidian 内容库,思维导图兼容 XMind 格式,同时打通了 Zotero、Get 笔记、Dinox 笔记,并计划支持 Flomo 与 Readwise。
在这一节里,我们看到的其实是软件如何替我们把内容包装得更吸引人,也更容易被看见、被回应。可分享一旦成为了习惯,我们会在意这些内容是否被接住,所以目光也随之悄悄转向自己。
我们的目光也从展示自己,转向寻找同类:寻找那些相似的人,那些与自己的经验、审美、价值观产生共振的人。
我们渴望在他者身上看见自己。
孪生欲
我们并不会平等地对待所有信息。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条内容,让我们想要划线、收藏,甚至分享出去?
我们看到一句话,会产生「这就是我想说的」;看到博主的视频或者别人的评论,会觉得「终于有人说出来了」;在微信读书里看到别人划线,自己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划下来,觉得「原来不只有我也喜欢这里」。一段文字甚至只是准确描述了某种我们自己都还没有说清楚的经验,就足以让人获得一种短暂的安定感。
此时,信息的价值已经不完全来自知识,而来自它对自我的回应。
这里当然也包含了「认同」,但认同和接下来要讲的「孪生」并不完全是一回事。认同更多是在说:「这是我相信的」「这代表我的观点」;而孪生所强调的,则更接近:「原来你也和我一样。」
因此,分享也不只是信息传播。把一句话做成漂亮的卡片发到朋友圈,把一本正在读的书分享出去,或者在一段摘录下面写下自己的批注,我们当然也在告诉别人「我是谁」——我喜欢什么、认同什么、正在思考什么,又如何理解这个世界。
但与此同时,我们也在等待另一种回应。
有人点赞,有人留言「我也是」,有人因为发现你们正在读同一本书而与你产生交谈。原本属于一个人的阅读和记录,就这样成为了一次寻找相似者的过程。
科胡特(Heinz Kohut)的自体心理学(Self Psychology)提供了一个很适合解释这种现象的概念:孪生(Twinship)。他认为,人除了需要自己的存在和价值被他人看见、回应(镜映),也需要能够依靠一个足够稳定和值得信赖的对象(理想化),还需要在他人身上确认「我们是同一类人」,需要感受到某种「我们是相似的」经验——「有人和我一样」「我的经验并不是孤立存在的」。
这里的「孪生」并不是寻找另一个与自己完全相同的人,而是在他者身上辨认出一些熟悉的部分。可能是相似的审美,相似的经历,相似的价值观,也可能只是面对某件事情时相似的感受。这种相似感会让我们觉得,自己并不是孤零零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从而在一个陌生而复杂的世界中获得某种心理上的同伴。
我在一些独立开发者身上,最先体会到的就是这种感觉。当我看到一些开发者展示自己反复打磨几个月的 UI 的设计细节时,我感到「原来真的有人会为了这种细节纠结这么久」。这时候,付费更像是一种确认,而不是交易。
即便我们产出的作品、产品的过程和结果都不太一样,但创作本身有很多经验是相通的。反复推翻已经完成的东西,为一个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的细节花几个小时,投入大量时间之后依然没有多少人看到,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愿意为你的作品付费。
我也经历过这些,所以当我看到一个认真做产品的独立开发者,我确实会愿意慷慨解囊。那一刻,付费甚至不完全是一笔交易,更像是一种确认: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意这些东西,也希望你能够继续做下去。
这或许也是为什么,一些独立开发者的产品会比大公司的产品更容易让我产生付费冲动,即使它们的功能未必更强。你买下的不完全是软件,也是在支持一个与你「审美同频」,甚至在某些地方和你有着相似创作经验的人。
我之前也讲过,我认为几乎所有被创造出来的产品,都不可避免地会携带一部分生产者自己的痕迹。
这里说的当然不一定是精神分析意义上严格的「投射」。更准确地说,一个人的审美、经验、偏好,以及他认为「什么东西才算好用」的判断,都会一点点进入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里。
所以,一个产品其实也可以成为人与人之间的媒介。
开发者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产品里,而使用者又从这个产品里认出了自己的一部分——「我就是喜欢这种感觉,」「终于有人做出了我一直想要的东西。」
当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喜欢的可能已经不只是这个产品,而是产品背后那种与自己相似的东西。
但孪生欲当然也有风险。
当我们太快地把一个人认成「自己人」,就很容易把这种相似感延伸成对他的整体信任。因为「这个开发者懂设计」「他的审美和我很像」,我们可能进一步默认他的产品也一定好用、稳定,甚至值得长期托付自己的数据。
前面提到的 Noteey 就是一个例子。开发者最初呈现出来的强烈自我确信,以及对于设计和产品审美的坚持,确实很容易吸引一批同样在意这些东西的用户。但当真正长期使用以后,功能和实际体验上的问题逐渐暴露出来,这种最初建立在相似感上的信任也会开始松动。
认出同类,从来不等于这个同类值得托付。
渴望 ✱ 适应性 ✱ 时间
在上一部分中,我们从美感、功能性和稳定性这三个方面判断软件本身做得怎么样。但「一个好软件」和「一个适合你的软件」并不是同一件事。
接下来,你需要暂时把目光从软件本身移到自己身上,开始思考:这款软件和你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到底适不适合你。
我提出这三个方面,既结合你自身的经验,也是对前三个元素的补足——渴望(Desirability)、适应性(Adaptivity)和时间(Time)。
Appropriate = Desirability ✱ Adaptivity ✱ Time
渴望
先抛开价格、功能比较、网友评价,甚至暂时不要考虑它是不是「最优解」。
只问自己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在当下,我究竟有多想拥有它?
这种「想要」当然不一定是理性的。可能是因为设计很好看,可能是某个功能刚好符合你的需求,也可能只是看到别人使用之后,突然觉得「我也想要」。
无论如何,我们需要看到自己的渴望,认真对待它,而不是压抑它、消灭它。很多消费并不是为了满足某种纯粹的功能需求,我们也会为了审美、愉悦感、身份表达,甚至单纯的喜欢而付费。
接下来的问题是:
这种渴望来自哪里?又能持续多久?
你是真的喜欢它,还是只是因为刚刚看完一篇推荐文章?你是真的需要这个功能,还是因为限时优惠让你觉得「现在不买就亏了」?如果今天不能付款,需要等一个星期,你还会想买吗?如果没有人知道你在使用它,你还会愿意为它付费吗?
有时候,仅仅把购买这件事延迟几天,就足以区分「我真的想要」和「我只是突然想买」。
适应性
有了渴望之后,接下来要问的是:
它适合现在的你吗?
这里的「适合」不是指软件有没有足够多的功能,而是它能不能真正进入你现在的生活。
例如,一款笔记软件拥有非常强大的双向链接、数据库和自动化功能,但你每天真正需要做的,只是记几句话和存几个文件。那么这些功能即使再强,也可能和你的实际需求无关。
所以我更关心的是:
它能否自然地融入你已经存在的工作流?
你需要为了它改变多少原来的习惯?原来的数据能不能迁移过去?其他设备和软件能不能与它配合?你每天使用它的时候,需要额外增加多少步骤?
如果为了使用一款所谓的「效率工具」,你反而需要花大量时间学习、配置、迁移和维护,那么至少在现阶段,它的适应性可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适应性也包括非常现实的一件事情:
你是否负担得起它?
一款软件每个月只需要 5 美元,看起来并不多。但当你的笔记软件、稍后读、日历、任务管理、AI、云存储和各种会员全部采用订阅制之后,这些「只有几美元」很快就会累积成一笔稳定的长期支出。
所以这里需要问的并不是「我付不付得起这一次」,而是:如果这个价格持续三年,我仍然愿意支付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它可能从一开始就不适合作为你长期工作流的一部分。
时间
最后一个维度是时间。
我们买软件的时候,很容易只看到「现在」:它现在有什么功能、现在好不好看、现在值不值得买。但只要这款软件开始承载你的笔记、文件、工作流和习惯,你和它之间形成的就不再只是一次消费,而是一段持续的关系。
因此,你需要问:
这款软件能陪你多久?
它现在稳定吗?开发者还在持续维护吗?更新频率怎么样?团队有没有长期运营的能力?如果它突然停止开发,你仍然能够继续使用吗?
更重要的是:
如果有一天它真的消失了,你怎么办?
你的数据能不能完整导出?导出的格式是不是通用格式?离开服务器之后软件还能不能运行?有没有本地副本?迁移到其他软件需要付出多大的成本?
这些问题在刚开始使用的时候往往显得很遥远,但使用时间越长,它们就越重要。
与此同时,「时间」也不只是软件能够存在多久,还包括你准备和它相处多久。
有些软件本来就只是临时工具。例如,为了完成一个三个月的项目而购买某个服务,那么它即使不能陪伴你十年,也没有什么问题。
但如果你准备把它作为自己的主要笔记软件、照片库、知识库,甚至长期保存自己的创作和生活记录,那么你就不能只考虑「现在好不好用」,还必须考虑五年之后的数据会在哪里。
最后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时间成本:
把它真正融入你的工作流,需要多久?
学习需要时间,迁移需要时间,整理旧数据需要时间,重新建立习惯也需要时间。如果换一款软件需要你投入二十个小时,而它最终一年只能帮你节省几个小时,那么这次迁移本身可能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值得。
因此,「时间」实际上同时包含三个方向:
软件的时间——它还能存在多久?
你的时间——你准备使用多久?
迁移的时间——为了开始和离开它,你需要付出多少成本?
当这三个问题都能够得到比较确定的回答时,你才真正知道,这款软件究竟适不适合进入自己的长期工作流。
所以,与其单纯地问自己「这是不是一个好软件」,我现在更愿意问:
我真的想要它吗?它适合现在的我吗?我愿意和它相处多久?
除了分享欲和孪生欲,还有一种欲望也在困扰着我们。这种欲望一般发生在保存信息的时候,有时候我们会面对一条信息,纠结到底要不要删掉它,到底要不要保存它。
即便有时候我们知道理由,但过后我们也可能会忘记;即便我们当时觉得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但之后也不知道怎么整理。这些都和我们的掌控欲有关。
我们收藏一段话、一篇文章,甚至一个帖子,有时候并不是因为它以后真的能派上什么用场,可能只是因为它曾经在某个瞬间替我们说出了自己。于是我们保存的可能不再是知识,而是一份有人与我相似的证据。
因此,我们会对这些信息产生一种很特别的不舍。即使它已经没有实际用途,真正删除之后依然可能产生后悔,甚至有一些怀旧,觉得当初不删除就好了。因为它曾经给予了我们「原来有人和我一样」的感觉,以及它与某一个过去自己之间的联系。
一张几年前保存的截图,一篇早就打不开的文章,一个已经停更很久的博客,有时候之所以让人舍不得删除,并不是因为我们还需要它,而是因为它已经变成了一种痕迹——它证明我曾经喜欢过什么、相信过什么,又曾经是怎样的一个人。
到了这里,保存也就获得了另一层意义。它不只是保存信息,有时候,也是在延缓一次很小的分离。而当我们越来越难以承受这种分离,接下来出现的,就不再只是收藏和分享了。
我们开始希望把它们留下来、备份下来,确保它们不会消失,甚至尽可能让它们始终处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掌控欲
精神分析家不认为对某事物具有强烈掌控欲望的人拥有良好的生活。这类人往往通过控制外部对象来维持内在的安全感,即外控倾向(external locus of control)。他们的内心是混乱的、贫弱的、担忧的。一旦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会马上变得焦躁不安。他们相信只要对象仍然处于我的视野中,能被我操作、调用、保存……它就没有真正离开我。
在笔记系统中,这类人会强烈追求对信息和数据的掌控。例如,对「All-In-One」的迫切渴求——Notion;对每一条文字的掌控——Tana;对一个模板有着全能控制的幻想——各种 LifeOS。
当然,别误会,我没有贬低任何人,只是在描述这种现象。无论因为何种原因,这些工具必然有其存在的理由,相信也着实帮到了不少人。
我的问题是,一旦你失去了这个系统,你会怎样呢?
掌控欲帮我们抵抗三种丧失:
FOMO(Fear of Missing Out)。这里的 FOMO 不只是害怕错过热点,更接近一种对认知丧失的担忧:如果我没有把这篇文章保存下来怎么办?如果以后需要它,却想不起来怎么办?如果我读过,却没有完整地记住怎么办? FOMO 将未来代入了现在,反而让我们更加焦虑。
于是,人不断收藏文章、建立稍后阅读列表、复制摘录、保存链接,最终形成一个越来越庞大的知识库。问题在于,保存行为本身很容易制造出一种掌控的幻觉:仿佛只要信息已经进入了自己的系统,它就已经成为了自己的知识。实际上,信息可能只是从互联网的某个角落,被搬进了另一个几乎永远不会打开的文件夹。
我用 Notion 保存稍后读源于两个动机:FOMO 和付费读者。我担心自己错过一些有价值的文章,但我早已忘记保存它们的理由。例如,之前保存了 AI 相关的 50 篇文章,直到现在也没有阅读。我便明白,这些文章对我并不重要。另外,付费读者也不怎么使用 Notion 知识库。Notion 当中保存的稍后读内容,由于未经处理,已经失去了活性。粗略估计,其中 80% 的文章我都没有读过。许多处理过的文章要么在 Readwise,要么在 Heptabase。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停止了 Notion 数据库的维护。
另一种表现则是对 本地化与云端存储 的执着。这里的焦虑不完全来自遗忘,而来自所有权和控制权的不确定性。一个文件存在 Notion、Google Drive 或某个在线服务里时,我们虽然可以访问它,却并没有完全控制它。服务可能停止运营,账号可能出现问题,平台可能改变规则。因此,人会产生一种感觉:这个东西虽然「属于我」,却没有真正「在我手里」。
如果说 FOMO(错失恐惧)对抗的是遗忘,那么本地优先对抗的便是失控。二者背后共享着同一种逻辑:以「保存」来抵御「丧失」——丧失第二大脑,丧失知识的掌控权。
随着 AI 执行力的不断增强,人们愈发依赖它来完成认知卸载,把大量处理任务外包出去,以减轻大脑的负担与苦楚。所有知识似乎只需用 Skills 跑一遍,便产生「我学过、我懂了」的错觉;遇到不懂的问题,随时调用 AI 搜索,答案唾手可得。但最终,这种便利可能只是自我欺骗——知识并未真正内化,更谈不上融会贯通。
于是,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浮现出来:
如果没有这些围绕自己的知识,我们还剩下什么?
解决方案
宗教
佛教称之为「执取2」,其破解之道在于先「破执3」再「放下」,即看透引发的自然松弛的动作。
道教不推崇「放下」,而主张「别抓得太紧」。
《老子 · 四十八章》曰: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虽然这两种宗教给予了一些指引,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很难应用生活之中,掌握不好,容易走向歧路。
我们如何判断信息是否值得保存呢?
艾森豪威尔四象限
艾森豪威尔提出用「重要性」和「紧急性」来划分任务。这种方法常用于时间管理和优先级判断。它的核心思想是:紧急不等于重要,真正需要优先管理的是那些重要但不一定紧急的事情。
当你遇到一堆事情的时候,这个象限会缓解大脑过载的压力。如果你觉得自己整理太麻烦,少数派孵化应用 FocusFour 也许能帮助你。
相关性 ✱ 重要性 ✱ 可检索性
我们也可以借用四象限帮助自己筛选出那些值得我们存下来的信息。本文提到的信息不仅是书本知识,也包含网页文章、图片素材、日程会议、项目任务等等这些出没在你的学校、公司、生活等场景的内容,都可以看做是信息。
首先,这个象限隐含了相关性(Relevance)这一特质。判断信息重要性的前提,是判断该信息是否与我们自己或是正在完成的项目相关。
其次,重要性(Importance)不必多谈。我们没有任何必要保存那些对我们不重要的信息,不仅占内存,也将会成为 AI 的信息噪音。回顾你的笔记库,找到那些过时的不再重要的信息,删掉它们吧;或者将一些有用的信息,添加 AI 可识别的信息。例如,Notion 采用「Verification」的方式将其中的内容作为 AI Agent 主要检索的来源。
第三,可检索性(Retrievability)。可检索性包含两个方面:搜索性和恢复性。也就是说,保存的信息的搜索性和恢复性的难易程度。通过信息系统,你能否及时搜索到你需要的信息?这些信息能否被找回或者恢复?
如此一来,我们将「如何保存更多信息」转向了「如何承受信息的消失」。大量知识管理系统默认的目标都是减少丢失:保存更多、整理更细、搜索得更快。但如果我们把它放回心理咨询理论的框架中,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我们如此难以允许一些信息离开我们?当你看到一篇并不重要的文章却仍然忍不住点击收藏时,问题已经不再是「以后我会不会用到」,而是「我能不能接受它从我的视野里消失」。
因此,一个成熟的笔记系统,或许不应该帮助我们拥有越来越多的信息,而应该还是帮助我们形成一种更稳定的丧失容忍度(tolerance of loss)。真正好的知识管理,是帮助我们区分:什么值得留下,什么只需要留下路径,什么可以放心遗忘。换句话说,知识管理的成熟,不只是扩大主体对信息的控制,也是在控制与丧失之间建立一种能够承受的关系。
总结
回到最初的问题:什么样的软件值得付费?我们应该如何选择软件?
问题的答案从来不在于一款软件本身有多好看、多强大,它的核心在于我们能否先回归自己,看清自己的需求(即便这对于某些人来说非常困难)。因此,我们需要花时间去看清,那些驱使我们点下购买按钮的欲望究竟是什么。
本文提出的这三种欲望本身并无对错,它们是我们与他人建立连接、寻求秩序、确认自我的自然方式。然而,当我们把需求悄悄转嫁给一个又一个软件订阅,指望一款软件替我们完成本该由关系、生活自己承担的课题时,「审美税」便悄然产生了——我们为了好看的界面付费,却有可能失去了功能,也忽略了稳定性;我们为「终于有人和我一样」的错觉付费,为「一切尽在掌握」的幻觉付费。反复支出,却始终没有触及那份真正的渴望或不安。
因此,我提出了两套判断标准。这两套标准并非各自独立,而是互相交融、互相支撑:
第一套标准:用来评价软件本身。这套标准关注软件的美感、功能性与稳定性。三者相辅相成,它们的平衡感才构成了一款真正意义上的好软件。
第二套标准:用来评价软件与你之间的关系。这种相互关系包含了渴望、适应性和时间。它帮助我们完成一次视角的转换:从「好与不好」转向「到底适不适合现在的我」,从一次冲动的消费转向一段可持续的、双向选择的关系。
虽然本文引入了一套评分系统,但在这套系统之下,更核心的本质是鼓励我们学会分辨什么值得留下,什么值得舍去删除。这便是我在《掌控欲》一节中提到的「丧失容忍度」。一个人若无法忍受任何信息、任何可能性从生活中消失,就会不断囤积软件与收藏,以防万一。而这恰恰是各类订阅制产品最容易变现的心理缺口。
真正成熟的选择,是能够安心地拥有更少。
当下一次你又被一款设计精美的软件打动,准备订阅或终身买断之前,不妨先停下来问自己三个问题:
我究竟在满足自己的哪一种欲望?我对这款软件的渴望能持续多久?若三天后再看,它究竟解决了我的哪一个问题?
它是否真的能融入现在的生活或工作?
如果有一天它消失了,我能否坦然接受?
诚实地回答这些问题,或许就是我们能为自己省下的最实在的一笔审美税。
一些常见的软件订阅费有:Infuse、iCloud、Apple One、Apple Care+、Apple Creator Studio、YouTube Premium、Uber、Doordash、Walmart、Instacart、Spotify、Apple Music……现在还有 AI 订阅费:ChatGPT、Claude、Gemini……生活订阅费:房租、水电燃气、网络费、咖啡、三餐……
佛教中有四种执取:1) 欲取 [kāmupādāna]:对感官欲望和愉悦对象的执取;2) 见取[diṭṭhupādāna] :对观点、理论、世界观的执取(我的观点必须是对的);3) 戒禁取[sīlabbatupādāna]:对规则、仪式、方法和形式的执取;4) 我语取 [attavādupādāna]:对「自我」的执取。
看见执著如何制造苦,并松脱对自我与对象的执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