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Notion 到 Plotter：一个数字原住民的「退步」实验
笔记的意义，不是记录一切
去年，我把笔记从屏幕搬回了纸上。一年过去，我并没有变成一个「纯粹手写」的人。相反，我又回到了 Notion。但这一次，我对「记录」这件事的理解，已经不一样了。
去年，我从电子笔记转成了纸质笔记，也慢慢进入了文具坑。 这种方式，是否让我的学习变得更好？
答案可能令你失望——是或不是。
先说一下好的方面。我最开始的尝试是随身携带一个口袋本。最早用的是九口山的户外口袋本，现在换成了 Plotter 的 M5。
这种方式带给我一个非常明显的感受：无论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我都可以及时掏出口袋本记录下来。书写最大的帮助就是留有印象（impression），这些想法会存在我的记忆里。因为我知道自己记录在哪里，所以会经常想起它，并回到本子里进行浏览。
如果你浏览过哲学或者社科类的书籍，你可能留意过 Impression 这个单词。Impression 通常被译为「印象」，但它原本并不只是一个心理感觉词。它和 press 有关，带有「压印」「留下痕迹」的意思。
换句话说，impression 指的是某个外部对象、事件或经验在我们心灵中留下的印痕。在哲学和社科类文本中，这个词常常比中文「印象」更厚重。它不是简单的主观看法，而是指外界经验通过感官进入意识之后，形成的直接感受或心理痕迹。古典哲学和经验主义传统中，哲学家常用「印章压在蜡板上」这样的比喻来理解感知和记忆：外物作用于感官，并在心灵中留下痕迹。
因此，书写，这个人类最古老、最原始的方式，它给我们留下了「印象」（impression）、「痕迹」（trace），还有帮助我们回溯（retrospect）的线索（cues）。
总得来说，书写提升了我的注意力，让大脑漫游，产生更多有创意的好点子；减少手机使用，让我在外面徒步、思考的时候免受各类通知还有行为模式的打扰（例如，掏出手机就自动点开社交媒体）；增加了各种信息之间的联系（association），提升了我的记忆力和知识间的组合能力。
不好的地方主要在于这三个方面——时间、查找和同步。为了解决这三个问题，在不断尝试之后，我发现，「鱼和熊掌」需要兼得。纸质笔记和电子笔记必须有效地结合起来，而不是只用其一。
时间
书写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最开始的时候，我尝试摘录书籍的原文并记录自己的想法。我阅读的书籍都是需要相对大量的时间，让我自己读明白的人文社科书籍。阅读的时候需要我不断评估语句对我个人的重要性和与我现有知识体系的相似性。
几乎在我读的每一本书中，高亮、划线以及批注的语句都非常多。这种情况下，我该如何把这些内容都记录下来呢？纯手抄的话，肯定会花费大量时间，几乎等于重抄一遍原书。所以，我将抄写先变成打字，随后又演变为使用 OCR，直接复制到 Notion 中。
算下来，读一本书，再抄写，再整理，整个过程大概要耗费一个月的时间左右。因此，我也放弃了成为读书博主的想法。
另外， 我在 3 月份，在一篇文章当中叙述了自己笔记方法的演变。简而言之，当我审视和自我反思原来的抄写模式和意图时，我发现，抄写的带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涵义——「让自己掌握知识，加深记忆」变成了「完成抄写」这个动作。
所以后来，我阅读文章和书籍的处理流程全交给了 Notion：
打字摘录书籍内容；
如果文字量庞大，我会使用 OCR+电子版的形式记录文本。
再次阅读并高亮内容
评论（批注）引起共鸣、思考的语句
抄写重要的语句
查找
手写笔记查找起来相对困难。最初，我使用传统的定页本记录。随着记录越来越多，查找的困难逐渐浮现了出来。我没有办法精准地找到我曾经书写过或回想起的内容。
虽然有一些读书或者学习博主会建议创建索引页（Index）或者目录（Catalog）帮助我们查找，但我不喜欢这种方式，会将我困囿于结构之中，无法放松地书写。 后来，我使用书签贴或者圆点贴作为标记，让我可以找到对应的章节内容或者值得一看的重点。
同步
手写内容是无法同步的。这意味着我出门必须随身携带本子，但有时换了衣服或背包，就会忘记带上，于是我的想法常常四散流落。当然，我前期也没有对笔记本和内容做好分类。
不像现在构建了一个笔记体系，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对笔记本和内容做好分类。定页本也没有办法让我重新归纳整理相同、不同的内容，所以非常混乱，不知道想到的点子记在了哪个笔记本里。
为了解决同步的问题，一些厂商（如印象笔记）推出了智能手写笔及配套笔记本，可将书写内容同步至 App 中。然而，智能手写笔的使用体验并不好，握感很差，也需要经常充电；而且，这一整套的价格远远高于传统的纸笔，适配的软件也相对难用，无法和其他笔记软件有机地结合在一起。
从经济和日常使用角度来说，这都不是最佳的选择。 我自己常用的方法是拍照扫描到苹果自带的 Notes 当中。如果是一些文档，我更倾向于使用「白描 App」拍照扫描并导出为 PDF。收到女朋友的手写信之后，我立刻扫描保存到了 Notes 当中，非常方便快捷。
笔记方法的提升
2025 年 10 月，我 入手了 Plotter 这个品牌的活页本，让本来不喜欢活页本的我，重新爱上了它。使用它的过程当中，我对笔记这件事情有了更加深入的思考。
Plotter 在官网中推荐人们下图的方式，整理归纳自己的笔记系统。在已经结束的春季学期，我亲身尝试了此方法，感觉甚好。
这个方法的逻辑是这样的：当你购买了它的内页笔记本时，没必要先拆出来放到皮质活页夹里，而是先直接用这个本子记录（随身携带也很方便）。当你记了一些内容后，再把它们拆出来，通过官方的 Project Manager 或是文件夹进行整理、分门别类并归纳这些页面。
随后，再将这些文件夹放入你的皮质活页夹中。这样你平时随身携带这个本子和夹子，可以继续添加内容，也可以取出一些已经完成的任务、过时的项目，甚至是不再需要的想法。取出的页面放入 Storage（即 Archive）中完全归档，存在一个比较大的文件夹里。我使用的就是这一整套系统。因为官方的文件夹非常昂贵，所以我买了一个透明的文件夹替代，效果也非常不错。
因为 Plotter 的活页环尺寸是 11 毫米，这意味着你最多只能装 80 页纸。而 Plotter 的每一种内页本子正好也是 80 张，厚度刚刚好。如果你放的内页较多，翻页时就会卡纸，影响使用体验。创始人表示，Plotter 设计的初衷是不希望使用者携带大量的纸张，而只携带一些重要的内容。
→ 在小红书上查看我的使用方法。
每个人的使用习惯是不同的。在小红书和 Youtube 上，一些创作者喜欢用第三方的内页，还有一些配件，把皮质本子塞得满满当当的，看上去有一种饱腹感。 可我并不认同这样的模式，甚至觉得博主在摆拍，因为很多分享手账的博主所展示的内页都是空空的。
我认为，在如今这样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知道「什么是我不需要的」远比「记录一切」更加重要。
最初影响我的是 Steve Jobs 说的这句话：
People think focus means saying yes to the thing you’ve got to focus on. But that’s not what it means at all. It means saying no to the hundred other good ideas that there are. You have to pick carefully. I’m actually as proud of the things we haven’t done as the things I have done. Innovation is saying ‘no’ to 1,000 things.
还有其他前辈也说过类似的话，列举如下:
James Clear:
Highly focused people do not leave their options open. They select their priorities and are comfortable ignoring the rest. If you commit to nothing, you’ll be distracted by everything.
Kenya Hara（原研哉）：
Emptiness is a creative receptacle.
老子：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庄子：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Dieter Rams：
Good design is as little as possible. Less, but better, because it concentrates on the essential aspects, and the products are not burdened with non-essentials. Back to purity, back to simplicity.
— Less but Better
Pablo Picasso：
Art is the elimination of the unnecessary.
Antonie de Saint-Exupéry:
Perfection is achieved, not when there is nothing more to add, but when there is nothing left to take away.
— Airman’s Odyssey
综上所述，通过使用手写笔记本记录、分类、整理我所有的笔记，这个过程也加深了我对「极简」的自我要求，努力找到对我自己而言的最佳实践。
以抄写为例。抄写耗费大量时间，挤压了做其他事情的空间，也让身体逐渐感到疲惫。如果从行为学的视角来分析，会发现其中藏着两个不同的机制。
表面上看，这是一种正面惩罚（positive punishment），即持续的耗时与疲惫作为厌恶刺激，降低了我继续大量抄写的医院，最终推动我追寻更高效的替代方案——将所有笔记放置于 Notion 中。
另一个机制接踵而来。这种疲惫感恰恰促使我重新审视抄写这件事情本身：哪些内容对我而言才真正值得落笔？于是，我开始在精力充足时，只抄录那些我认为真正重要的内容。这种通过缩减不必要的行为来消除疲惫感和对时间流逝的厌恶状态，便是「负面强化」（negative reinforcement）的运作方式。
总而言之，重新思考笔记的过程，改变了我低效的学习结构。这种改变并不是拿着奥卡姆剃刀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而是在保留知识内容复杂度的前提下，在原有的基础上，提升了我手抄和记忆之间的契合度。它让我想奥勒留一样不断反问自己：「这是必要的吗？」